第(1/3)页 1715-1720年 和平的滋味像存放太久的奶酪——表面看起来完整,切开才发现里面已经蛀空。 1715年,路易十四去世的消息传到阿姆斯特丹时,交易所的反应堪称冷漠。曾经让欧洲颤抖的“太阳王”,在荷兰商人的账簿上,最终只体现为一条影响法国国债价格的条目。 “法国国债跌了三个点,”年轻的威廉在家族晚餐上报告,“因为市场担心新摄政王奥尔良公爵的财政能力。不过荷兰国债……纹丝不动。” “为什么?”玛丽亚问。她四十九岁,研究所的工作让她比实际年龄看起来更疲惫,但眼睛依然明亮。 “因为我们的国债已经跌到没什么可跌的空间了,”威廉苦笑,“面值一百盾的债券,现在交易价三十五盾。市场定价已经包含了违约预期。” 扬二世听着孙子的分析,感到一种奇怪的抽离感。五十一岁的他,现在是家族最年长的男性,完全继承了父亲小威廉的航运公司,也继承了那份沉重的责任感。但世界变了——变得更快、更冷漠、更数字化。 “路易十四死了,”他说,更像是自言自语,“我们打了三代人的战争对抗他。祖父对抗他的军队,父亲对抗他的野心,我对抗他的……遗产。现在他死了,我们却负债累累。” 餐桌安静了。窗外,阿姆斯特丹1715年的春天来得犹豫,运河边的柳树刚抽新芽,但空气中依然有冬季的寒意。 卡特琳娜——玛丽亚的女儿,现在二十七岁,在莱顿大学担任哲学讲师——打破了沉默:“伏尔泰先生说,路易十四的伟大在于他让法国人相信他们伟大。荷兰的问题可能是:我们曾经伟大,现在不知道如何停止假装。” 尖锐,但真实。扬二世想起了父亲小威廉临终的话:“荷兰的黄金时代结束了,但生活还要继续。”问题是如何继续——当辉煌成了负担,当遗产成了债务。 VOC(荷兰东印度公司)的问题在和平时期全面爆发,就像战争时期被忽略的伤口在停战后开始溃烂。 1716年,一份匿名报告开始在阿姆斯特丹流传,标题耸人听闻:《东印度公司的账簿与良心:垄断如何腐蚀一个国家》。作者显然有内部信息,详细列举了VOC在亚洲的腐败:虚报利润、私吞货物、虐待劳工、甚至贩卖公司资产给私人。 扬二世第一时间拿到了报告副本——通过他的商业情报网。阅读时,他想起自己三十年前写的《东印度观察笔记》。那时他是理想主义的年轻人,现在这份报告的作者(他怀疑是某个离职的会计或中级官员)有着同样的愤怒,但数据更详实,指控更具体。 “股价跌了多少?”他问在交易所工作的孙子威廉。 “报告泄露当天跌了百分之十,但一周后反弹了百分之五。” “为什么反弹?” “因为董事会宣布成立‘内部调查委员会’,并承诺提高分红,”威廉耸耸肩,“投资者关心利润,不是道德。只要香料还在运,钱还在分……” “腐败可以忽略?”扬二世打断。 “腐败被定价了,”威廉冷静得让祖父不安,“VOC股票的风险溢价已经包含了‘管理不善’的因素。只要不彻底崩盘,投资者就接受。” 这就是新时代的逻辑:一切都可以量化、定价、交易。道德风险只是另一种金融风险,可以用更高的回报率补偿。 扬二世决定亲自调查。他约见了VOC的一位前财务官——现在破产了,因为个人投机失败。会面在阿姆斯特丹码头区的一家低级酒馆,空气里弥漫着变质的啤酒和绝望的气息。 “范德维尔德先生,”前财务官五十多岁,眼睛混浊,手指被墨水染得洗不干净,“您家族很早就退出了VOC,明智的选择。” “报告是真的吗?” “真的?比真还真,”男人灌了一口廉价杜松子酒,“但问题不是几笔坏账或几个贪官。是整个系统。VOC太大、太老、太……自满。就像一棵巨树,外表雄伟,里面已经被蛀空了。” 他描述了细节:巴达维亚的总督用公司资金建私人宫殿;锡兰的指挥官虚报肉桂产量;好望角的补给站把新鲜食物卖给过路船只,给船员吃发霉的饼干——差价进个人腰包。 “最糟的是,”前财务官压低声音,“伦敦知道。英国东印度公司的人在嘲笑我们。他们说:‘荷兰人教会我们如何做东印度贸易,现在我们教他们如何优雅地衰落。’” 离开酒馆时,扬二世感到一阵恶心。不是对腐败本身——商业总有腐败——而是对那种缓慢、必然、几乎优雅的衰落感。就像看着一艘大船缓缓下沉,船员们在甲板上继续跳舞,因为音乐还没停。 在莱顿,玛丽亚的农业研究所面临着另一种蛀空:官僚主义的窒息。 和平没有带来更多资金,反而带来了更多监管。各省议会成立了“农业事务监管委员会”,名义上是协调研究、避免重复,实际上是增加审批层级、巩固政治权力。 玛丽亚的新项目——培育适合沙质土壤的牧草品种,以恢复战争期间被破坏的牧场——被要求提交十七份不同格式的报告,经过三个委员会的审查,历时八个月,最终被批准时已经错过了最佳种植季节。 “他们在用文件扼杀科学,”她对女儿卡特琳娜抱怨,“每个官员都需要证明自己的存在,方法就是制造更多流程。” 卡特琳娜刚从海牙回来,她在那里为一个开明的省议员做政治顾问。“母亲,这是系统性的。荷兰的政府机构在和平时期膨胀了百分之四十,但经济只增长了百分之五。官僚机构像癌症一样生长,消耗营养但不产生价值。” “有解决办法吗?” “理论上,改革。实际上……”卡特琳娜叹气,“每个既得利益者都反对改革。官员要保住工作,商人要维持特权,省议会要守护自治权。结果就是僵局。” 玛丽亚做了个决定:绕过官方渠道。她通过丈夫约翰(现在是退役上校,在省议会有些关系)联系了几个务实的地主,建立了私人合作网络。研究所提供技术,地主提供土地和资金,成果共享。 “就像你曾祖父时代,”她对卡特琳娜说,“当官方渠道堵塞时,就走民间道路。” 第一批实验田在1717年春天播种。没有政府资助,没有官员剪彩,只有几个农民和科学家在田间劳作。但玛丽亚感到一种奇特的自由——也许荷兰的未来不在宏伟的国家计划中,而在这些分散的、务实的、自下而上的努力中。 阿姆斯特丹交易所正在经历一场静默的革命。 第(1/3)页